第3章

晚上收摊的时候，我特意绕路去了书摊，买了一本《四书》。

裴无厌拿在手上，磕巴了半天。

“四书不长这样。”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

“那咋了，我这个是四合一，一样能学。”

我本来也就只是为了出口气，让自己心里痛快痛快。

没想到到了晚上，裴无厌当真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黄一趴在他脚边打盹，尾巴一扫一扫。

他也不躲，只垂着眼，一页一页翻过去。

我端着粥过去，随口问了句。

“看明白了？”

裴无厌点头。

我不信，随手指了指后头一页。

“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

意思是，人要先明白自己的目标和边界，才能不慌不乱。”

我听得云里雾里，呆在那里。

四书这么好懂的吗？

似乎是读出了我的震惊，裴无厌难得多说了两句话。

“以前就读过一点书，四书五经也都背过。”

我傻眼了，又问他。

“那你算算，我一天卖馄饨最多挣三十七文，

米面柴火去十四文，三条狗吃六文，我自己吃五文。

每十天攒一次，一个月能剩多少？”

我故意说得又快又乱。

裴无厌想都没想，直接回答。

“每天十二文，一个月三百六十文。”

“碰上三天下雨，少卖一半呢？”

“少五十六文，剩三百零四文。”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若狗少吃一文，能剩三百三十四文。”

黄一听不懂，却像听见有人克扣饭食，冲他叫了两声。

我也瞪他。

“狗是你的恩人，不能少吃。”

裴无厌垂下眼，没再说。

可我心里已经热了。

前几年我省吃俭用，也攒了一些小钱。

再精打细算一番，或许真能给裴无厌请个夫子来。

只不过镇上最体面的私塾我肯定供不起，束脩贵得吓人。

我挑来挑去，最后选了城东巷尾那家。

这家私塾院子小，墙皮还掉灰，学生用的毛笔都炸了毛，

但它便宜，便宜就是好。

私塾的先生姓周，留着两撇胡子，听说是早年考上过秀才。

我带着裴无厌上门，被周先生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眼。

“私塾虽小，但也不是谁都能进。

你这弟弟连户籍文书都没有，

来路不明的人，我不收。”

院子里读书声小了。

几双眼睛从窗缝里探出来，往裴无厌身上扎。

我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几句。

“先生不是说有教无类吗？

再说了，我这个弟弟很聪明的。”

周先生把铜钱往我怀里一推。

“聪明也没用，我可不想惹上什么麻烦。

没有文书，就回去吧。”

我把钱袋攥紧。

“若文书补齐，先生就收？”

“补齐再说。”

我转身就拉着裴无厌到了官府。

可裴无厌死活不进去。

“补办文书要花钱，而且我不上学也能考。”

我把他拽进去。

“考个屁，你报名不需要文书吗？”

衙门里的人先嫌麻烦，又问东问西。

问他从哪来，问他父母何人，问我凭什么替他作保。

裴无厌一句一句答，答到最后，只剩一句。

“我没有家，无人可寻。”

我听不下去了，把钱袋往桌上一放。

“挂我名下吧。”

“你？”

“他以后跟我过，就是我家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