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鉴定了自己两千年前铸的剑

考据狂潮------------------------------------------。,***声音才回来,比先前更沉。“这话,不好在电话里讲。你哪天得空,回来一趟。”。可越是不答,沈知微越明白。要是猜错了,奶奶一句“哪来的胡话”就能打发。偏偏是沉默,是“回来一趟”。一个隔着柜台、印都没拿起来的人,说中了。,屏幕顶上,消息一条压一条往下掉。考据群 99+,馆里工作群 99+。压在最上头的,是大鹏后半夜发的新视频。标题她扫了一眼:旧货店老板现场复原两千年前失传铸法。。。哪来的复原。那人从头到尾,只认出剑脊上一道修蜡回刀的旧痕。认出来,跟复原出来,隔着两千年。“奶,”她打断电话那头的絮叨,“我晚点回去一趟。”,她低头看膝上那张清单。三天的东西,密密麻麻。她在最底下添了一行:家传铜印,行三,已证实。,回去把这一行圈了三遍,圈到纸都起了毛。,她的手指没离开过屏幕。大鹏那条视频,平台连夜挂上了首页,又推进了同城。一觉的工夫,播放数滚到八百万。评论盖了几万层,她一层层往下翻。,二十来万赞。头像是本卷了边的旧课本,简介写着退休中学历史教师。他后半夜发的:“教了三十年书,头一回觉着,课本上那些干巴巴的年份底下,是真站过人的。”,一个材料实验室的账号发了组图。照着流出的配比数据试铸,头一炉裂了,第二炉裂了,第三炉还是裂。**炉勉强凑出个形,歪着。配的字只有一句:古人怎么做到的。。几个高校的学生把失蜡法的工艺史捋成一张长图,从商周一路排到汉。海外的藏家也冒出来,晒自家的老物件求比对。满屏的热闹。她一条条划过去,指尖越划越慢。
中午,风向变了。某学会一位副会长实名下场,“辟谣”两个字挂在标题上:低锡配比绝无可能,哗众取宠,建议平台下架。
两个钟头后,考据区把承光流出的复检单原图顶了上来。金相、锈蚀断代、锡值,三张图,底下一行字:
“您管这叫哗众取宠?”
副会长**文。
底下的评论唰唰往上冒。
“上午还骂人哗众取宠,下午就删文,行为艺术啊”
“考古到了,这位三年前采访里说失蜡法今生无缘复原,这会儿装哑巴”
“从冶金讲低锡是反常,可孤例也不是没有,你们别一边倒”
“吵归吵,我就想知道这剑到底还卖不卖,蹲个价”
“复检单拍卖行自己放的,信一半得了”
天擦黑,门口那群人才散得差不多。
她拎着两杯豆浆,绕到后巷,在铺子后门上敲了三长两短。
门开条缝,顾长安侧身让她进来。铺子里静,白天门外那些人声,被门板隔在了另一个世道。他手边摊着台拆了一半的座钟,齿轮零件在桌上排成一排。
外头闹翻了天,他在修钟。
“前门挤不进来。”她把豆浆搁在柜台上。
“你倒会找门。”
“我带了清单。”她抽出那张纸,拍在柜台上,“这三天,你说过的每个字,我一条条查了。”
“修蜡回刀,孤证,可复检对上了。七颗星的记号,翻遍谱录没有,复检还是对上了。低锡配比,我托材料系的人复算过,工艺上成立,工艺史上不可能。”她一条条往下戳,“还有那尊香炉,我送了检。假的。做旧的手法,跟你说的一分不差。”
顾长安听着,手里的活没停。他拿镊子夹起一枚齿轮,就着灯看了看游丝,又搁回原处。
清单最底下压着一条,被笔划掉了,划得纸都起了毛。她指尖在那条上头压了压,没念出来。
她抬起头。
“顾老板,单挑一条出来,都能说你眼力好。可这些搁一块儿,就不是眼力了。”
“它成体系。有一整套传承的逻辑。”她卡了一下,还是把话说完,“像出自一个,把整条工艺史,从头到尾亲手做过一遍的人。”
顾长安用长镊子拨了一下钟里的游丝。游丝颤了两下,又卡住了。
“沈姑娘,你是做历史的。”他终于出声,“史书上的字,是谁写的?”
“能写下来的人。”
“没写下来的呢?”
沈知微看着钟里那根不动的游丝。“有的是没来得及,有的是别人不让写。”
“你们管它叫史料缺失。”顾长安把清单推回给她,“可真落到一个人身上,就是这个人白活了一遭。”
沈知微捏着豆浆杯,杯壁的凉透进手心。
她备了一路的追问,这会儿一句也递不出去。
顾长安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像刚说的只是句家常菜价。
“今天就到这儿。”他起身,“豆浆钱,记你账上。”
她拎起包,往后门走。刚拉开门,前门那头进来个人。西装,捧着个半臂长的新锦盒,冲铺子里头躬了躬身。她认得那身板正打扮,承光拍卖行的经理。拍卖那天他还端着架子,这会儿腰弯得很低。锦盒乌沉沉的,压得他两手都端平了。
她没停步,闪身出了后门,拐进巷子。身后的门轻轻合上。
同一个傍晚,城东,一场酒会的露台。祝砚捏着手机,站在栏杆边。年过五十,银发梳得一丝不乱,袖口一枚小小的旧币当扣子。圈里提起祝老师,都说难得的儒雅人,做冷门文献,脾气好,人脉广。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七颗星,确认了?”
听筒里应了半句。
“确认了,就把原片、复检资料都留好。”祝砚说,“别只留网上剪过的那几分钟。”
对面又问了句什么。
“姓沈的那个姑娘?”他隔了一息,“让她按程序查。年轻人认死理,越拦越要往里钻。”
他抬手,摸了摸袖口那枚旧币。
“再替我找一份那柄剑历次过手的记录。只要公开能查到的,别去惊动人。”
电话挂了。宴会厅里有人喊祝老师。祝砚应了一声,把手机收起,转身回去。
夜里,出租屋。忙到这时候,她才觉出累。眼睛干得发涩,屏幕的光晃得人发晕。
沈知微把这三天的东西,一份份拖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刚拖完,手机亮了一下。陌生号码,一条私信。
“沈研究员,前途要紧。那间旧物铺的水,比你以为的深。为你好,别再查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干这行八年,越是拦着不让看的地方,她越想扒开看看。
她截了图,把号码和收到的时间一起记下。这张截图编号0001,存进新建的文件夹。
文件夹名称,她填了两个字:认领。